作惡的執照 - 烏托邦的拆建工程

1950年起,經濟學應用開始席捲各大領域,各類經濟學家嘗試將經濟學假設運用於部屬經濟學範圍的生活面向,且經濟學數學化也大規模影響學界以構成「較嚴謹」的科學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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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惡的執照 - 烏托邦的拆建工程

作惡的執照

前言

1950年起,經濟學應用開始席捲各大領域,各類經濟學家嘗試將經濟學假設運用於部屬經濟學範圍的生活面向,且經濟學數學化也大規模影響學界以構成「較嚴謹」的科學推理。

然而經濟學本身卻存在許多被誤解的假說與定理,且這些理論正影響我們的決策與生活。包括假設交易無成本的寇斯定理 (Coase theorem)、假設人性總自私的賽局理論、以及鼓勵人們理性地搭便車…等等,以上種種理論都在不知不覺中重塑我們的道德與價值觀,若某些錯誤的觀念持續影響世界的運行,將會對環境與社會議題 (包括貧富、失業、教育、醫療…等領域) 造成無可逆轉的危害。

因此劍橋大學的奧德雷德教授 (Jonathan Aldred) 特撰此書以嫻熟的筆觸拆解存在根本問題的經濟學定理,試圖分析背後的思維並提出自身見解,撥亂反正。由於本書篇幅較長,此文選取其中幾個主題書寫,其於若讀者有興趣翻閱可購入此書籍觀看完整的大師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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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Aldred  喬納森·奧爾德雷德

經濟人假設

自亞當斯密 (Adam Smith) 於 1776 年出版《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後,現代經濟學開始有了雛型與研究。經濟學的核心論述假設也隨著國富論降世,即「人是理性的」,此假設是所有修習過經濟學原理的人都能朗朗上口的常識。

理性的經濟人假設也運用在許多近代的延伸理論,理論中往往假定人為自利 (Rational) 的,且追求自身福祉 (Utility) 最大化。但這類追求自利並不斷計算得失的經濟人其實並非亞當斯密最初的假設,也不像是生活在真實世界的人們。亞當斯密最初所說的「理性的人」其實是開明自利 (Enlightened Self-Interest) 的概念,他要求人們培養教養、風度、與道德情操,而非一昧地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發散的自私

經濟學家將人類的所有行為與「自私」畫上等號,人類所有利他行為在迂迴扭曲地解釋下成為了自利,經濟學家曼坤 (Greg Mankiw) 甚至認為人向他人展示美德是為了博取他人信任,進而從彼此的關係中獲得報酬。誠然,每一個行為最終都能被解釋為是「自私」的,但這種經過套套邏輯 (Tautology) 思路所得出的結論反而告訴我們,「自私」的概念愈是廣泛,它也就愈沒意義。因為和一種情感都能由此解釋合理,包括被學界所排斥的「愛、友誼、忠誠。」

愛、友誼、忠誠

簡單地觀察,並會發現近代經濟學 (個體經濟學尤為明顯) 的假設似乎越來越偏離真實世界,而趨近經濟學家幻想中的樣子。此種假設下的人類缺乏了被稱之為人最主要的原因:愛、友誼、忠誠,因為上述這三個元素皆無法量化。即使是再精密的數學方程式、再千錘百鍊的經濟學模型都沒辦法確切表現出人受這些因子驅動的行為模式,人性在一層又一層的經濟學假設與數學式中被消磨殆盡,而成了冷冰冰的決策機器,做出符合經濟學家預期的行為,計算著凡事利弊的得失。

賽局理論

若經濟學家只是單純閉門造車,研究美好憧憬中的「純科學」也就罷了,然而每當有新穎的經濟學理論提出後世界便會不知不覺受其影響,而奉其為圭臬。賽局理論即是很好的實例。1950年代,兩位想改革經濟學界的科學家馮紐曼 (John von Neumann) 跟摩根斯坦 (Oskar Morgenstern) 一同提出了賽局理論的奠基之作《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

賽局理論或稱博弈論 (Game Theory) 憑藉獨特的創見與嚴謹高深的數學推理過程,迅速成為當時最受關注的學說之一,而將其發揚光大的則是當時為美國軍方提供情報服務的智庫「蘭德公司」 (RAND Corporation)。當時為 1950 年代正值美蘇冷戰的緊張時局,而蘭德公司負責替美國軍方研究如何在此種微妙關係中,先發制人取得先機,當時蘭德公司研究員提出了舉世聞名的賽局「囚犯困境」來解決美蘇之間的核子彈競賽。

納許均衡的限制

雖賽局理論看似高度還原了真實世界關係人的決策變動原因,且似乎都將引導至一納許平衡 (Nash equilibrium),但其實賽局理論對於此平衡為何出現並無法提供太大洞見。作者此處舉了 QWERTY 鍵盤設計為例,目前世界通用的QWERTY 鍵盤設計打字速度其實相較其他鍵盤設計 (例 DVORAK ) 並未有打字速度上的優勢,甚至慢上許多,但卻能成為世界主流的鍵盤設計。為甚麼?其原因乃為背後的歷史脈絡,QWERTY 鍵盤設計的初衷為避免機械打字機因打字速度太快而造成字鍵相撞卡住,由此可見此均衡並非一賽局問題而是歷史問題,無論之後任何關係人採取哪種行動此均衡狀態還是會繼續下去。

且賽局理論也存在明顯的限制,即賽局理論唯有當所有賽局參與者明確知曉賽局理論並深黯賽局策略時,賽局理論方能達到預期的納許均衡,換言之,只有當其他人都奉行納許均衡策略時,納許均衡策略才會是你的最佳選擇,這是賽局非常基本的漏洞,但教科書上往往忽略不提。

搭便車效應

搭便車 (Free-Riding) 通常指自己在毫無貢獻的情況,享受其它人貢獻所造就的成果。從道德面來看,搭便車無疑是不道德且不該被鼓勵的,因會造成社會集體的不合作與不信任,但在現代經濟學中搭便車反倒成為理性經濟人應該嘗試的行為,且被描繪地無傷大雅,搭便車效應也開始於社會發酵發展。

理性選擇?

此觀念的轉變最早可溯及 1965 年歐森 (Mancur Olson) 所著《集體行動的邏輯》(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歐森於此書中提到,沒有明顯效果的無私行為,不值得被稱讚,若是理性的人便不會做出此種無意義的徒勞犧牲,搭便車也因此成了理性選擇。其實不論是繳納稅務、投票選舉、或是減少碳排放,這些都是典型能套用搭便車思維的事件,市井小民的稅收對於國家根本是九牛一毛,而選舉投票通常也不可能因為你的一票造成勝負改變,但為何人們依舊繳稅、依舊投票、依舊「非理性」的徒勞無功呢?

作者將其歸咎人傳統的道德責任感,若看到溺水的人我們通常不會抱著反正我不救他,也會有其他人救他,因此我救不救都沒差的心態,我們還是會想幫助他,儘管我們的貢獻是微不足道的。更重要的一點,人終究是社會性的動物,我們傾向集體性的選擇,且渴望能對群體有所貢獻。我們渴望能對國家建設有所貢獻,我們希望對政治人物的勝選有參與感,這些例子都闡述了搭便車理論中忽略的人性面向。

模糊問題明確化

除此之外,作者也舉了思想實驗當作佐證,假設你在紙上放上少量沙子,然後在現有沙子上添加相同數量的沙粒,觀察紙上是否出現沙堆了?若沒有則繼續添加。只要沙子尚未成堆,添加沙子便是無用的,每次添加沙粒都無法讓其隆起如沙堆,但若你持續添加沙粒,數小時過後沙粒便會成堆,此猜想稱做堆垛悖論 (Sorties Paradox) 。此問題的重點在於「堆」的明確性,因沙堆沒有明確的範圍,因此沒有少量沙子能夠橫跨堆與非堆的界線。就好比有位男士有掉髮問題,他每掉一根頭髮都不足以令他成為禿頭,那麼他又是如何變為禿頭的呢?

懦夫賽局

由此可見,在模糊問題上強加明確界線之事是荒謬且不會有答案的,而這卻正是歐森對於搭便車思維隱含的假設,為了說明其中原因,我們可觀察歐森對於人人都該搭便車的理論提供三種情境,分別是:(1) 若人人皆搭便車,則事情不會成,因此我搭便車不會有影響 (2) 若人人皆不搭便車,那我搭便車事情依舊成功,因此我應該搭便車 (3) 若社會上有部分人搭便車,只要其他人的貢獻足以成事,我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搭便車

但困難的是,在現實世界中是十分難分辨多少的個體貢獻「足以」使事情順利成功,因為事情成功與否多半是漸進式的發展,而非以臨界點的超過有無來界定標準。也因此搭便車行為在現實生活實踐的難度太大,人們無法準確判斷此事是否有明確成事界線,或是多少貢獻足夠讓事情過門檻。不僅如此,搭便車的頻繁發生將使社會變成大規模的懦夫賽局,人們開始算計個體與總體貢獻的積累,此時只要少數個體的計算失誤便會使集體計畫承受莫大的損失,此情況將直接導致社會的不穩定,徒增社會成本。

觀後感

閱讀完本書後,對於作者的學識背景和論述基礎都佩服得五體投地,作者並不單純指出各理論枝微末節的漏洞,而是仔細梳理理論的假設與邏輯,再從中抓出邏輯遺漏與假設盲區。不論是針對學理的批判或是解決辦法的提出都有條列出完整的邏輯架構並援引對立學派論點。惟有時過於訴諸傳統價值與人性,在論述證據的基礎上相較數學方程便稍微薄弱了。(雖然這也是作者反駁的其中一點,作者認為假設錯誤的「歪理」即使加上複雜高深的數學證明依舊無法戰勝明顯的「真理」)

結語

最後附上書中我很喜歡的一段話當作結語送給大家。

凱因斯:「實幹的人自信不受任何學說影響,實際上卻往往是某些已逝經濟學家的思想奴隸。幻聽的當權狂人,其狂想往往萃取自若干年前三流學者的著作。我確信,相對於思想的逐漸感染,既得利益的力量被過度放大了……或遲或早,無論好壞,危險的是思想而非既得利益。」

John Maynard Key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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